远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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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道×卧底   BE预警?6k一发完


片段式展开,行文好破碎……下次不这么玩了。

本篇文笔实属放飞自我,列位看官请多包涵。


  李白漫无目的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。全市的主干道排满了警方的布控,只有这一条没有监控的荒街能容他暂时躲避。接下来也只能听天由命了。

  空中飘着小雨,李白百无聊赖地坐在石阶上——现下唯一能做的只有麻木地等待。等待命运将自己逼入死角,或者是绝处逢生。天已擦黑,远处明灭的灯光把城市装点的分外迷离。这条小巷仿佛已被人遗忘,隔绝在尘世的喧嚣之外。

  两道明黄色的光柱从巷口亮了起来。李白一惊,警惕地站起身。一辆白色轿车缓缓驶进小巷,停稳,开门。

  一个瘦削的男子。

  蒙蒙的雨丝在车灯的映照下好像一道朦胧的帘幕,连陌生人的脸也被这雨景模糊。他看着李白,笑着问出了第一句话:

  “需要帮忙吗?”

  李白这才发觉自己的样子很像无助的流浪汉,他决意冒险一试。

  “去老四区。”

  说罢他退了两步,暗中打量着陌生人。后者倒是毫无防备地拉开车门,背对着李白摆弄起了导航。

  李白坐进后排,手按紧藏在衣袋里的枪。

  男子也不多话,安静地开着车。车厢里环绕着轻柔的音乐,李白慢慢放松了戒备,转而盯着车内后视镜里男子的双眸。

  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。明得像月光,清得像湖水。

  那时的李白怎能想到,他竟会被这双眼睛骗了一生。


 “你不是说今天休息的吗?”

  狄仁杰看着匆忙更衣的李白,眼里流露出一丝失落。李白动作一顿,回身轻轻吻了吻狄仁杰的前额。

  “我尽快回来。”

  “你要去哪里?”

  “……”

   狄仁杰不再多问,但他神情里掩藏的担忧深深刺痛了李白。交往多时,狄仁杰对他的真实身份仍是一无所知。扪心自问,李白并不愿对他有所隐瞒。可若要坦诚相待,除非……

  他并非没有想过把狄仁杰带进组织。怀英聪敏过人,又是独立生活,是组织理想的新人人选。可这岂是儿戏?姑且不言进入组织后要面对的重重险境,单是他能否接受就是一个未知数。

  李白咬了咬唇。倾心相恋,二人已俱是深陷其中。谁也挣不脱这情网的千丝万纫。

  就算得知真相,他也一定不会拒绝。就像自己不愿对他有所欺瞒。

  李白突然回身紧抱住狄仁杰,低声问道:

  “你愿意永远和我一起吗?天南海北,生死无惧?”

  生死之言太重,狄仁杰显然有些讶异。但他旋即贴紧李白颈项,沉声答道:“无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,我永远与你同进共退。”

  李白的吻比狄仁杰的话音更早落下。不同于以往的浅尝辄止,这次的厮磨缠绵悱恻却石破天惊,连一向不谙风月的狄仁杰都品出了几分决绝的味道。

  “等这次回来,我会告诉你一切。”


  “可以了吗?”李白轻轻捻着发热的枪管,把手中的CZ75型手枪转到了狄仁杰手中,冷静地观察着他的反应。

  狄仁杰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支冰冷的金属物,“我想应该没问题。”

  “那我们去试试。”李白的笑容也冷了起来,还染上了一丝玩味的神情。新人初入组织的成分审查,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不会含糊。不过他当然相信他的恋人。

  狄仁杰适应着这间暗室的光线,终于在墙角找到了一团阴影,他走近细看,却一下子僵在了原地。

  被缚在角落的男子艰难地抬起头,看清狄仁杰的面容后先是一愣,随即恢复了镇定,平静地注视着他。

  “上次清查的卧底。送他一程。”见狄仁杰似在迟疑,李白又淡淡补了一句,“就算你不动手,他也活不过今晚。与其犹豫不决,不如把握这次机会。”

  狄仁杰清楚这是组织为防范卧底的身份测验。

  他握紧了手中的枪。

  墙角的男子望着他昔日的队长,用不易察觉的目光暗暗催促着。

  狄仁杰闭紧了双目。他本能给队友一个痛快的解脱,但今日……

  他只能做个仓皇的初学者。

  一声声枪音沉闷地响起,李白审视着狄仁杰,他握枪的姿势早已走了型,打出的几发子弹也都偏离了要害。紧张……颤抖……显然在此之前,他没有分毫用枪的经验。这完全是李白期待中的素人模样。今日起,怀英就是组织中的一员了。稍经历炼,他就会是自己最好的搭档。而初遇时那个热忱善良的年轻人,则被李白深埋在了记忆中。

  他当然不愿忘记曾经的狄怀英,但只有如今的狄怀英,才能和他长相厮守,风雨同舟。

  以后无论是狂风急雨,还是暗涛翻涌,他都会伴在他身侧,直至化为尘埃,共埋泥下。

  只是身处尘土飞扬的暗室中,狄仁杰眼角的几缕红丝,连李白都未能看清。


  李白在纸上画出一个符号指给狄仁杰看。

  “这是……新的密文?”

  李白点点头。李白设计的密文是组织成员间的交流暗语,用特定的符号对应不同的文字。狄仁杰学的很快,早已把那套密文熟记于心。

  “这是‘爱’。”

  “爱?”狄仁杰哑然失笑。

  “你也觉得它没有意义吧。”李白笑了笑,“可它是专为你而创的。”

  狄仁杰的眼中似乎闪过一瞬光亮。

  李白连着写下了三个字符,递到狄仁杰眼前。

  狄仁杰一手接过纸条,一手轻轻搭上李白肩膀。进入组织以来任务沉繁重,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揽住爱人。

  李白听到他柔声说:“我也是。”


  李白冲出灰烟时听到了身后的闷响。气浪打的他一个趔趄,他本能地护住怀中的密码箱,就势躺倒滚出了坍塌中的砖楼。前来接应的狄仁杰一把扶住他,低声责怪他弄出这么大动静。

  李白抬头冲他一笑,正巧逮中了他眼中的疼惜。下一秒,一个吻按上了狄仁杰的双唇。“你……”不知是害羞还是犯起了小洁癖,狄仁杰一把推开满身尘土的李白。

  “这儿没人。”李白笑着抚过他的眼睫,“怀英明明在担心我,还非要把我推开。”“你在胡说什么!”狄仁杰突然有些激动,凶狠地拍开李白的手。李白被他的举动惊到,随即毫不介意地笑了起来。他用力将爱人拉进怀抱,道:“还不承认?你的眼睛可骗不了我。”

  狄仁杰怔在了李白怀里。良久,他轻轻抚了抚李白的头发。

  “是,我确实一直在担心你。”


  怒喝和枪声在楼下响起时,李白甚至来不及惊讶。他没有时间去揣测消息是如何走漏的,当下若不尽快反应,组织面临的将是灭顶之灾。他迅速将手枪塞进狄仁杰手中,随后向门外冲去。可想到自己的恋人连枪都用不熟练,李白终究不放心地回了头。

  可他对上的却是空洞的枪口和冷凛的眼眸。

  李白呆在了原地。

  这是他吗?

  是那个在雨夜的暖黄光晕里走近他的陌生青年?

  还是后来那个时常锁眉沉思,却在他贴近时温柔一笑的知心恋人?

  都不是。他眼中会有冷静与沉稳,但不会有如此凝重的寒意。

  可这眉眼不会错,这面容身姿也分明是他。

  那些被自己视若珍宝的温情款款,终归是他老谋深算的处心积虑。

  窗口翻上两个送装备的青年,屋内的情景让他们愣住了——李白刚欲警示,两发子弹已经率先射了出去,年轻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,就拖着两道流动的赤色摔下了高楼。

  李白看着狄仁杰执枪的手,那只手分明筋节有力,指腹稳稳地搭在扳机上,哪里会颤抖,又哪里会迟疑。

  他明明是百步穿杨的神枪手,当初却装出那般生涩的枪法瞒天过海。真是个残忍的玩笑。李白望着他的枪口,笑了起来。

  狄仁杰似乎没料到李白会笑,微微眯起双眼。李白只当没注意到他的警惕,随手把玩起桌上的小摆件,自顾自开了口:“要我说嘛,警官大人。”他忽然抬头注视着狄仁杰,“你实在是……”楼下传来的一声爆破湮没了李白的声音,耳麦里焦急的呼喊让狄仁杰蹙了眉。李白在他分神的瞬间冲出了门,翻下栏杆和层层台阶消失在了飞扬的尘土中。


  庆功宴上的觥筹交错竟让狄仁杰有些不适应。同事们笑着向他夹菜递杯,他却看着他们,神情恍惚:是有多久没有见到过这般真挚的笑容了?

  狄仁杰也想笑,却只是无力地扯了扯嘴角。大家只当他是太累了,也不勉强他饮酒,由着队长靠在椅上静静望着酒桌出神。

  出乎意料地,狄仁杰想起了李白。不是他出任务时的狠戾眼神,而是他拥抱自己时小心却难掩的爱意。还有他教自己的密文,那些曲折而优美的符号。甚至是床笫间的深情低语,幽邃眼眸……他一时竟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狄仁杰,还是那个为接近李白而创造的狄怀英。

  他坐在椅子上不知不觉想了许久,直到在同事们的陪同下回到了久违的家。


  狄仁杰疲倦地躺在床上,他执行过形形色色的任务,周旋过形形色色的人,唯独这次让他筋疲力竭,心力交瘁。组织的头目在行动中被击毙,所剩无几的成员也难成规模,战果颇丰。应该感到欣慰的。他如是想着,终于沉沉入眠。可夜半的凉风又从窗外将人吹醒,狄仁杰下意识地摸向身侧,冰冷的被衾激得他指尖一凉,竟清醒了几分。

  他在想什么呢。

  李白没有葬身在那次行动中,也没有被捕归案。他还在某个角落隐蔽地生活着。他在干什么呢?会复仇吗?以他的性格,应该是会的吧。

  李白……他本是个正直的人啊。如果他最先遇见的不是组织的头目,如果他永远是空闲时那个潇洒又天真的男孩,如果他能一直待在自己身边……

  但这不是自己该想的,作为警队成员,他应该全身心投入到下一轮紧张工作中,履行除暴安良的天职。 而不是陷于一段回忆的泥淖中,无端干扰正常的节奏。

  可那人的音容笑貌仍时不时闯进他的脑海中,甚至于他有时看到只有一副枕席的床榻,竟有些陌生感。

  也许他自己都难以承认,这是唯一一次付诸了真心的伪装。


  秋季的黄昏总是萧索。但狄仁杰没时间去品味。他摸索进一条狭窄的小巷,还未等喘息片刻,熟悉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。狄仁杰定了定神,走进了小巷深处。

  “不用走了,是死胡同。”

  狄仁杰仍旧向前行着,一直走到尽头才转过身,对上了李白冷凛的眼睛。

  记忆中的李白从未有过这般冷的眼神,虽然他在罪恶的组织里成长,但终归还是有着少年般的不谙世事——也许是长期与真实世界脱轨的缘故。即使是执行任务,也鲜少在他眼中见到这种冰冷的杀意。狄仁杰当然不会畏惧,可他总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,似是少了什么。毕竟过去了三年,有太多东西都改变了。

  也许心知已是末路穷途,狄仁杰反而没有平日执行任务的紧张投入。他只是平静地望着李白的双眼,任由思绪将自己带远。有关李白的点滴一点一点被唤醒。他忽然明白,李白现在的眼神也许是自己教会的,在情感与现实的纠葛中,唯有将内心所有的温热降至冰点,才能得到真正的冷静。

  “你的那些同伴应该都不在了。”

  狄仁杰没有答话,依然用目光与李白稳稳对峙着。

  “你不在意?”

  “我们都有准备面对这天。”

  “但我的同伴们没有!无论是首领还是兄弟们,他们曾经都待你不薄。”

  “你花了三年时间东山再起,就为了今天?”狄仁杰避而不答,却仍盯着李白的眼睛,“你毕竟还是你。”

  “喜欢做没有意义的事?”李白笑了,“我三年就做好了今天的打算。我也没抱希望能活着回去。我知道你也是。”

  “我一直是。”

  “就算我回不去,组织也不会再像三年前一样,没了首领就变成一盘散沙。它会是你们永远的麻烦。”

  “那可不一定。不过,我也用不着操这份心了。”狄仁杰也笑了。和李白三年间在腥风血雨中拼杀换来的成长不同,狄仁杰几乎没有变化。李白不得不承认,那个熟悉的笑容唤回了他埋藏于心底的遥远记忆。

  李白终于缓缓抬起了枪。

  光线很暗,也许是凭直觉,狄仁杰一眼就认出那是李白第一次“教”他枪法的那把CZ75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它还是那么精致漂亮。

  小巷的灯光在子弹出膛的一瞬间亮起,狄仁杰的目光也在那一瞬变得柔和。同样柔和的昏黄光晕下,李白看清了他的眼眸。褪去了所有的凛冽和敌意,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动人,明得像月光,清得像湖水。

  李白的心骤然狂跳起来,回忆潮水般涌来,铺天盖地将李白淹没。三年来始终不愿想起的人被记忆的洪流洗刷得格外清晰,他冲向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。殷红飞溅,点染了李白干净的脸。

  “怀英……”

  他看着他倒退几步抵上了矮墙,又无力地滑坐在地上。李白蹲下身,他明白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冷峻无情的狄仁杰,他只是他的狄怀英,那个会笑,会爱他的狄怀英。李白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痴痴沉醉在那柔和的目光中。那目光似欲倾诉却含情难吐,温和深沉,却又晦明不定。

  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李白骤然清醒。他感到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小腹洇出。低头,不知何时滑落的枪正握在狄仁杰手中。

  李白怔怔地看着狄仁杰,忽然笑了。他到底棋高一着。出乎意料吗?似乎也并没有。

  狄仁杰抬手,轻轻拭去李白脸上的血迹。两道晶莹的水迹缓缓从他脸颊滑过,那双本就动人的眼睛被泪洗得分外明澈。他抓住李白的手,指尖在他掌中划动着。

  李白倾身,疯狂吻着那两瓣微凉的唇,血的腥甜在唇齿间弥散,狄仁杰的泪也无声地滑进交叠的唇间,混入阵阵微咸。

  李白掌心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,缓缓落回地上。那对明亮的瞳仁最后一次定格了李白的容颜,也终于失去了华彩。

  李白擦净了狄仁杰脸上的泪痕。要是其他人找过来看到他们队长这副样子,多丢人呐。他费力地替狄仁杰理了理制服,靠坐在墙边大口喘息着。

  天几乎黑透了,云也灰蒙蒙的,也许是要下雨了。

  李白吃力地抬起头,几滴早到的雨点砸在他的脸上,凉丝丝的。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。李白悄悄攥紧了手掌,抹去了狄仁杰用血写下的三个字符。

  即使不看他也知道那是什么。那套组织已经废弃的密文,还有那个为他而创的符号。

  就姑且……信你最后一次吧。

  李白合上眼睛。沉沉睡去的那刻,他似乎看到两道暖黄的光柱在巷口亮起,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雨幕中,朝他缓缓走来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全文完





麻了,改完以后更不满意了




最后皮一下

一、文学类文本阅读(选做)

①小说多次提到人物的笑,请任选三处分析其作用。

②小说首章和尾章出现了相似的场景描写,请简述这样写的好处。

③小说结局既出乎意料,又合乎情理,请分析这样写作的效果。

就 ,   浅磕一下

考到万言书是真的开心

明月落 7k 凤鹰

好像无了,补一下

不算BE吧……

序章

  李白很少到云崖来,这里是鹰族的地界,也是魔域和九重天之间最后一道屏障。作为百羽之王的凤君,不到万不得已不必亲临。

  何况还有鹰族。

  鹰族虽列于百羽之册,却与九重天素无来往。千年前因鹰族疏忽误走了魔物,浩劫席卷九重天。也怪鹰族历来恪尽职守,九重天对魔域疏于防备才酿此大祸。但自此以后,九重天便与鹰族断了交往 。鹰族也不愿低声下气苟全友睦,从此一心镇守云崖,抵御魔物,不再与九重天有交。

  千年来历任凤君或心存同情,或习以为常,或认为理当如此,都将云崖作为抵挡魔域的无偿防线。出于九重天考虑,鹰族的战斗力是不可多得的资源,万万不能浪费。

  李白当然也不例外。

  李白不喜鹰族。倒不是因为千年前那场劫难,而是他的母亲。自幼禁于深宫的凤族公主不甘虚度此生,丢下年幼的李白孤身去了云崖——据说还与一名鹰族将领相恋。后来,在某次与魔族的战斗中殒命。

  清风拂过李白脸侧,带着一丝九重天没有的干爽。但李白敏锐地捕捉到了风里若有若无的魔族气息,按在手中的长剑微微一震,顷刻间凤影闪动,不甚费力便将魔物拆成三魂七魄,打入六道轮回。

  “你没事吧。”凤君侧头看向刚刚护在身后的男子,不曾想他却比自己还镇定,只淡淡地看了李白一眼,微微颔首算是作答。

  李白不禁有些失落,在九重天,他这一问一回首,可不知要摄去多少人心魂。

  “你是……”李白转过身打量着那黑衣男子。他银发金眸,周身笼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气质,让李白不由自主想靠近些。

  “我姓狄,字怀英。”

  “你不好奇我是谁?”

  “我虽身居僻壤,但凤君的名号还是听过的。”

  好个不卑不亢的气概。李白哑然失笑,不过,他很欣赏。

  “刚刚魔物离你那么近,你不害怕?”

  “我略通晓些武功。”

  李白细看他眉眼,羽族中银发和金眸都不罕见,不过这人的目光颇蕴几分凛冽,好似收在鞘里的刀锋,稍有异动便会划出寒光。

  “你是哪族人?”

  “山野小族,不劳凤君下问。”狄仁杰抬头望向苍远的天穹,不再多言。残阳映着红霞,给他的薄唇染上一抹血色。

  李白不好再问。云崖除了鹰族,也多有人丁不旺的小族借鹰族的势力栖身。想必狄怀英也是其中一员。

  “时候不早了,凤君也请回吧。恕不远送。”狄仁杰冲李白行了一礼,转身,隐没在暮色深处。


一 赠玉

  狄仁杰停在一棵枝叶苍翠的古树前,抬手敲了敲树干:

  “你又来做什么?”

  “天庭无事,下来走走——怀英真是好眼力。”李白本欲从身后给他一个惊喜,现下只好讪笑着从树上跳落。

“这里又不是什么好去处。”

“怎么不是好去处?”李白伸手在周围一划,“远山微缈,翠色掩映,更兼……”他看了一眼狄仁杰,硬生生咽回了后半句。

  更兼斯人如月,明眸烁金。

  “你没见过魔族犯境之时,千里狼烟。”

  “我知道。怀英若不嫌弃,和我上九重天住如何?”

  意料之中的拒绝。李白一笑,抓过狄仁杰手腕腾空而起,流云从两人身旁飞速淌过,广阔云路徐徐铺开。

  便是乘风归去,也不若这般潇洒。

  “怀英莫恼,我只带你去九重天逛逛。”李白未等他发作就笑着闪到一旁,将一派金碧辉煌的金殿楼阁让到狄仁杰眼前。他偷偷观望狄仁杰的神情,后者依旧是一脸漠然。

  “怀英若是觉得无趣,我们再去栖凤苑转转?”

  “不必了。凤君若无事,某请回。”

  李白看着他冷若冰霜的面容,知道再劝也是徒劳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,递到狄仁杰面前。

  “上等的凤血玉,赠与你了。”

  狄仁杰当然不会知晓,这是李白幼时母亲亲手系在他腕上的。她说,若遇到了心仪之人,方可赠出。神玉会佑他们天长地久。李白在玉里融进了自己最珍爱的凤羽和一滴血,惟愿天地见怜,成全了他这一厢情愿。

  会有可能吗?这般清冷的人儿。

  “这等贵重,凤君还是妥善保存吧”

  “自己留着总没什么意思。怀英先收下,改日另赠我一物如何?”

  多次来往,狄怀英对李白早不再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之人,他……

  他是九天高悬的明月。

  他是冷冽如水的清晖。

  他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水月镜花。

  他……

  李白抿着唇角,紧张观察着狄仁杰的神色。

  他终于接过玉佩。

  “还有一事,五月后凤族大典,届时百羽聚会,不知怀英……”

  “到时再说吧。”狄仁杰垂眸良久,又忽的抬首。一对明月般皎洁的瞳仁撞进李白眼中,令他呼吸一滞。

  那像是九重天的无底瑶池投入了一颗灵石,在深处翻涌着李白看不清的波澜。


二 血咒

  明月出云崖,皦皦流素光。

  剑锋轻轻掠过庭前飞花,点了下如水月华。

  “难得怀英今日上门来,可要与我共度良辰?”李白抖了个剑花,收式前没忘用剑尖挑起桌案上的玉斛递上:

  “先奉上这杯迎宾酒~”

  “少贫。”狄仁杰拨开李白的手,扫了几眼凤君的居所。屋如其人,放逸脱俗又不失精致华美,是狄仁杰欣赏不来的情调。

  “那凤族大典…”这几个月来,李白没少磨缠狄仁杰赴会,每次都只换来个不置可否的回答。今日说什么也要讨个准音。

  狄仁杰凝视着李白置在桌上的酒,突然问道:

  “凤君可知天魔?”

  “有所耳闻。”

  “此魔五百年一出魔域,吸万物灵气,算至今年恰是灾年。

  “昨夜天狼犯跸,正应此祸。”

  “何时?”

  “恰巧五月之后,因此……”

  “因此凤族大典,你必须来。”李白打断了狄仁杰的话。湛蓝的明眸闪动着温润的柔情。

  “纵使你保得我一人,云崖千万生灵也必遭涂炭之灾。”

  “有鹰族在。”

  狄仁杰注意到李白提到鹰族,声音便似蒙上了一层寒霜。他知道李白母亲的事,并未动怒。但李白冰冷的态度还是让他蹙了眉。

  “仅凭鹰族一族之力,难御天魔。稍有不慎,灾祸重演,九重天也难逃此劫,凤君岂不闻唇亡齿寒之理?”

  “若肯尽全力,他们守得住。只不过贪生怕死罢……”李白自顾自说着,并未注意到狄仁杰越来越沉的脸色。

  “凤君何出此言?!”一声断喝压下了李白的尾音。

  李白一惊,这才想到身在云崖的狄仁杰难免与鹰族交好。慌忙从回忆的泥淖中抽身。回身望向狄仁杰却又是一惊——他眼中的悲凉竟是那样浓。像沉淀了百年的酒酿。

  “我……”李白不敢再言。

  “你说清楚。”察觉到李白的迟疑,狄仁杰的语调立时恢复了镇静。

  “血魂咒乃鹰族所创,以血为媒,以魂为祭。若甘愿牺牲,可献出元神,封印魔神。”

  狄仁杰正欲说此法早已失传,倏然心念电转,沉声问道:“凤君既知此咒,可有详尽备述?”

  “我书斋里多有上古典籍,怀英若有雅兴,随我来便是。只是古籍难辨,甚费时力。今日天色将晚……”

  “无妨,我迟些走便是。”

  “夜间天界戒严,怀英不属九重天,不如在我房中将就一晚?”

  ……也罢。

  

  三更鼓鸣,狄仁杰方才合上书页。他瞥了一眼早已睡熟的李白,轻步走到卧榻前。

  睡着的人是那般恬静,纵是肃正如他,也不由得心旌摇曳。往日相处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,九重天的夜太静美,惹得他的心也泛起了难得的柔情。

  他正欲细观凤君睡颜,李白那对冰蓝眼眸忽地睁开,唇角也弯弯扬起了一个弧度。

  “怀英看着我作甚?”

  狄仁杰别过视线,垂下眼帘掩藏不经意流露的情愫。李白暗自偷笑,却又怕人发觉,赶忙拍拍身边的空位:“怀英快来休息吧,白给你留了位置。”

  狄仁杰低低啧了一声,也没客气,脱去外衣上了卧榻。

  “你笑什么?”

  “我笑怀英这次倒答应得爽利。”

  “早些睡罢,你明早还要理政。”

  李白顺从地合上眼,可不一会儿又盈盈睁开:“看着怀英,我睡不着。”

   “那就转过去。”狄仁杰不睬他,径自翻身对着里墙。

  可心恋之人在侧,他又怎睡的着?

  狄仁杰听着身旁没了响动,悄悄翻过身看着李白的背影。不能见那俊逸的面容,不能见那如冰的眼眸,他只能轻轻将银色的发丝绕在指尖,又松开手,看着银发从他指缝中泻下。

  像那无尽又难言的思慕。

  太白……狄仁杰默唤着李白表字,我知晓你的心意,但你我缘分太浅。若真有那天,你千万……

  千万……

  莫要恨我。

  狄仁杰闭上眼睛,轻轻将指间的银丝贴在唇上。


三 灾变

  李白梦到了狄仁杰。梦中的他系着绣有凤族纹饰的红绸,火红的流苏映着他清正冷凛的脸;梦中的自己身着凤族礼服,轻揽狄仁杰的腰,俯身吻着他的薄唇。怀中的人并未躲闪,由他去吻,去抚,只静静地用充满爱意的眸子与他对视。李白沉醉在那流动着光华的明媚金色中。狄仁杰忽然将头埋进自己颈窝。炽热的吐息吹拂着李白垂下的银发。他听到他含糊地唤着太白。

  李白坐在床上久久回味着梦境,怅然若失。

  今日是凤族大典。

  狄仁杰不会来了。几日前他说要远行。李白黏着他问要去哪儿,他只说那地方离这里很远。

  “什么时候回来呢?”

  “可能要很久。”

  李白走出房门。

  各羽族都已到齐。琼浆玉液,仙果佳肴,一派欢歌笑语,俨然太平盛世。除了远处时不时传来的闷响煞了几分风景,那是鹰族在抵御天魔。

  善于察言观色者,早已看出了凤君脸上的不悦之色,却又无人敢问,也都装聋作哑,自顾饮酒。

  一个侍卫匆匆忙忙走来,奉上一只紫金木匣,低声道:“凤君,是鹰族送来的贺礼。”

  李白点点头遣退侍卫。他与鹰族不睦已久,不过鹰族想借此机会修复关系也难说。虽然正逢灾殃却来送贺令人费解,但不论如何,对方有礼在先。想到这,他打开盒子。

  柔软的棉锦中躺着一块血色的玉,那融进了凤血的红是那样扎眼,刺的李白生疼。

  他用微颤的手拿起凤血玉,棉锦一动,露出压在下面的物件。

  是一块白玉。

  李白握住它,玉上隐隐闪现出金色的鹰纹。那灵力李白再熟悉不过。

  恍然间又听到了那日的对白:

“这等贵重,凤君还是妥善保存吧”

“自己留着总没什么意思。怀英先收下,改日另赠我一物如何?”

  ……怀英。

  百羽册上那段早已遗忘的文字突然清晰地浮现:鹰者,金羽白冠,着玄服,佩红缨。

  是自己太过愚钝,竟全未察觉。

  怀英,你把这玉退予我,可是要让我断了念想?

  可你又为何赠我这白玉,让我更添无尽痴缠苦恨?

  你对我……还是有几分难舍罢?

  李白顾不得周围惊异的目光,化作白凤冲霄而去。


四 情终

  云崖已不是李白初见时的模样。真应了狄仁杰所言,遍地火光,千里狼烟。

  李白疾行几步,撞见逃生的生灵便问狄仁杰下落。天色晦暗,人影杂乱,也不知他摔了几个跟头才摸到鹰族的地界。若单见这狼狈不堪的男子,谁人能联想到九天之上的凤君?

“凤君大人到此,有何贵干?”几名鹰族战士见到他,冷冷问道。

  “我,我找怀英,他……”

  “统帅在前线。凤君大人和他素昧平生,还是呼全名合适。”

  素昧……平生。

  是啊,纵然相思苦恨,他的这段情,却是无名无分。

  从未有过的酸涩泛上李白心头,来不及多言,他急向西边魔物横行之处冲去。

  一路的尸横遍野,一路的烈火焦土。李白突然明白了狄仁杰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悲愤。那是苍生血海的愤,是无力回天的悲。

  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吼,李白抬眼望着腾起的天魔,火光映明了半边天,他看到了立在阵前的身影。强劲的风浪刮起他的衣摆,似猎猎舞动的阵旗。

  他回身望了李白一眼,目光依旧沉静如水。

  下一秒,狄仁杰割破小臂,用血在左腕上画起符咒。赤色的烈焰将他包裹起来,宛若涅槃的火凤。

  “怀英——”李白不顾一切冲上前去,紧紧将他搂进怀里。火焰灼烧着凤凰,赤色翻飞着银丝,可他置若罔顾——他只看到了狄仁杰因痛苦微微颤抖的躯体。他喃喃问着,似是自语:

  “为何……为何瞒我至今……”

  “我并未瞒你。”

  似是鹰族千年的恨意,全流淌在狄仁杰眸中。

  李白怔怔地望着他。

  是恨,是一族苦战千年孤军无援的血恨。

  那么深的恨,却偏是从他最爱的人眼中淌出。

  可看着心爱之人悲恸欲绝的模样,恨又怎能持久?倒是李白被烈焰灼伤的惨相让统帅不忍。他拼力挣脱李白的怀抱,想免去了那人的苦痛,却终难如愿。

  “你放开我。”狄仁杰咬着牙低吼,李白听出了他极力抑制的痛楚,心阵阵抽痛,反手将他抱得更紧。

  狄仁杰强撑着凝起一片金羽掷出,李白并未躲闪,任由金羽划破脸颊。凤凰的血落在狄仁杰左腕上,那殷红的花纹更添几分诡异的美艳。

  狄仁杰怔怔地看了李白良久,薄唇微启却久久无言。他似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,终于不再挣扎,温顺地靠进李白怀里。

  他是他的凤。为他一人垂星眸,为他一人落九天。

  赤焰渐渐消散,狄仁杰的眼眸也慢慢失去了华彩,李白知道,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。

  “怀英,你……”

  你可曾记得云崖的那棵古树,我每次在那里饮酒,你总怨我乱丢酒器,砸坏了树下的灵苗。

  你可曾记得栖凤苑前的落花,你随手接下的那一瓣,我一直将它夹在书笺。

  你可曾记得我们共眠的那夜,你辗转难眠,其实我全都知晓。

  我又何尝不是。

  狄仁杰笑了笑,似是听清了李白的心语。他看向李白的目光是平日少有的柔和,尽管那眸子已近乎空洞无神,却仍让李白心碎。

  金色的碎焰纷飞而去,消散了怀中的人和李白的柔情岁月。那满怀着憧憬与忐忑的时光,也随那人一起坠入血池深渊,万劫不复。

  李白喷出一口鲜血,拄着长剑缓缓立起。怀中的两块玉不知何时撞碎,残玉碎片滑出衣袋落在地上。李白默默俯身,一片一片拾起,包好,握在掌心。

  天魔痛苦地咆哮起来。金光伴着白影,将魔物卷进光焰,眩目的光晕闪过,一切归于寂静。

  李白回身,冲鹰族战士们疲惫地笑了笑。天色渐渐明朗,一只躲在树后的小鹰蹒跚跑来,他瞪着明亮的金瞳看了一圈灰头土脸的同族们,钻进了一个年轻女子怀中。

  “妈妈,我们赢了吗?”

  “……”

  “妈妈,统帅去哪里了?”

  “……”

  众人纷纷望向李白。

  “血魂咒。”李白停住脚步,“他在我那里翻了古籍。本以为他只是好奇,疏了防范。”李白的眸色暗了暗,“我怎料到那般艰深的咒术,他一晚就能通晓。”

  小鹰听不懂这些,他眨了眨眼睛,问道:“那统帅还会回来吗?”

  “他不会了……不过放心,他不会很痛的。”

  小鹰依旧茫然,他突然想到了什么,忙问道:“哥哥是谁呢?妈妈说,抵抗魔族的只有我们鹰族啊。”

  “我……是你们统帅的一个故人。”

  “可妈妈说,鹰族不和九重天交往的呀!哥哥怎么会是统帅的朋友呢?”

  小鹰突然止住了。所有人都看到,凤君的眼中分明闪着泪花。


尾声

  充斥耳畔的是魔物的嘶吼。狄仁杰闭上眼,平静等待着剧痛袭来。

  想象中的撕扯并未降临。一道白光将他护住,稳稳悬停在血池之上。他错愕地看着,看着那白光在他眼前幻化成形,看着那位他割舍不下的神君从光影中显现。

  他同初见那日一般模样,银丝飘飞,笑意盈盈。

  “你……”

  狄仁杰想起了李白洒在血魂咒上的血,他原来是那时结的契。

  “我分了五分元神来这里。九重天有罪过,痛苦也应由我承担一部分。怀英不会怪我吧。”

  “……你只留五分元神,恐难镇九重天。”

  “无妨。凤君之位,让与贤人亦可。唯你,我难放下。”

  狄仁杰无言。李白一把将他揽进怀里。猝不及防的吻让狄仁杰一惊,他本能地想推开,却终是任李白尽兴。         

  两人向血池急速坠落,李白注视着狄仁杰的金眸,轻声说着莫怕。

  狄仁杰轻笑:“我何时怕过?有你在,我心更安。”

  “我退位以后,就去云游寻访。三界甚广,说不定有办法让生魂脱出血池。

  “若有那时,怀英可愿与白同归?”

  “那是自然。”

  他们凝视片刻,将彼此的容颜深深刻入心底。

  短暂的扰动后,血池又沉寂了波澜。沉入池底的两人,安然历炼着神罚。

  五百年后,前任凤君李白寿终正寝。至于这位凤君为何会平白折损一半元神,一直为神界津津乐道。但有人说,曾在九重天上的离恨天见过两位银发神君,其中一个像极了曾经的凤君李白;也有人说离恨天只有游魂出没,从未见过神君魂游。至于那是不是李白,就更不为人知了。

   谁知道呢?不过三界之人都相信,离恨天是魂灵安居之所,任何生前未竟的愿心都能在此圆满,任何阳世难了的痴念都能在此长存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全文终

雪满长安道

白狄 司狄 避雷

BE预警

白哥追妻火葬场文学

雪满长安道

一 

  长剑裹挟着雪花呼啸而至。狄仁杰眼中映着剑客冷若冰霜的面容。

  他眉目中满是决绝,刺得狄仁杰双眼生疼。一瞬间他竟怀疑,面前这人究竟是不是他所熟识的李白。

  他怎能因别人的只言片语,就对自己生出这样的质疑?他…

  难道不记得那些月夜对酌,难道那些乘醉而归……

  都没在他心上留下半分痕迹?

  怔怔想着,竟连胸前的剧痛也麻木了许多。

  朱红飞溅,他看到李白的神色霎时凝滞,却又迅速恢复了先前的冰冷。

  下一秒,长剑骤然抽出。狄仁杰一颤,摇摇晃晃地立住。

  漫天的雪花一改夜间的轻柔,倾沙般飞旋洒落,似是迫不及待要掩埋他的委屈。

  他想起了往昔李白酩酊大醉之际,总是顺从地由他架回去。剑仙嗜酒如命,但酒量着实一般。往往几杯下肚就一头栽在桌上。也不知是夜间风凉,还是酒迷心窍,醉后的李白格外粘人,总是不由自主地往自己怀里钻。沾染着酒香的吐息吹在颈间,竟出乎意料的舒服。

  待狄仁杰回过神来,李白早已消失在茫茫雪幕中。

  迟到的痛楚几欲将他撕裂,他扶住一棵枯树。低头,雪地上洒满星星点点的血迹,温热的液体源源涌出,浸湿了衣襟。

  痛,从没有这么痛过。

  黎明时分,宵禁还未解除。偌大的雪地上,只能听到自己颤抖的喘息声。

  雪,雪…狄仁杰忽然想起了白虎道,想起了国公府,想起了那个沉默的身影。

  跪倒在地上的一瞬,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划过脑海。

  他要见再他一面,再见他……最后一面。

  司空震独自坐在卧房的几案前,窗外纷纷扬扬的雪把他带回了十年前。

  雪天总能让司空震想起很多,大雪纷飞的朔城,雪中祖父挺拔的身形,还有国公府前那个踏着风雪走近他的少年。

  此时的他怎能想到,狄仁杰是如何踉跄着在雪中行进,又是怀着何等难以言说的痛苦与执念。若是让司空震看到这副场景,只怕……

  寒风凛冽,雪花刀刃般割着狄仁杰面颊。他顾不上许多,只是机械地抬腿,迈步。

“司空大人……”

  他曾从刀光剑影中劈开血路,抱起伤痕累累的他。

  他也曾于数九寒冬,解下斗篷盖住凭几而眠的他。

  脚下一软,狄仁杰已不知是第几次跪在地上。血和融化的雪水浸透了衣裳,冰冷刺骨。

  狄仁杰,你要撑住……

  他向来孤傲倔强,就算是在女帝面前也不失傲骨;他向来不善言辞,总以沉默肃正示人,可对自己,却倾尽了难得的柔情。

  狄仁杰,你不能倒下…

 他陪伴你多年,你连声谢谢都未给他……

  雪挂满了眼睫和发梢,透过银白色的阴翳,狄仁杰望见了司空府的后苑。

  司空大人向来起的很早,今天想必也不例外罢……

  他终于跨进了院门,却在空旷的院中失去了支点,又一次重重摔在了地上。

  止步于此了吗?

  狄仁杰望向那扇紧闭的窗,他在干什么呢?是在批阅昨日的公文,还是在翻看长城的战报?

  无论如何他也不会猜到,自己就在他院内吧?

  那么近的门,却再也推不开了。

  那么近的人,却再也见不到了。

  司空大人,谢谢你。

  雪越下越急,司空震起身,在房中来回踱步。许久不曾体验的不安感不知怎的在今早找上门来。      

  狄仁杰的影子一直浮现在他脑海,挥之不去。

  这孩子,这会儿在干什么呢?

  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。雪下了一夜,兴许是附近山上迷路的小兽,误打误撞闯进了他家。

  司空震推开房门向外看去,不由得呼吸一滞。

  心口仿佛被钝器狠狠击了一下,他顾不得什么镇静矜持,冲上前抱起了雪地上的狄仁杰。他身子冷得吓人,幸而司空震还没穿衣甲。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导,温暖着那具冰冷的躯干。

  “怀英……”司空震低声唤着狄仁杰表字。朝堂共事,他往往直呼其名讳,只在多年前狄仁杰重伤之际,他这般称过他。那时他守着昏迷的大理寺卿,小小的少年缩在床上喘息着,让人焦心。他情不自禁攥住他的手,唤着他的字抚慰他。

  那是他第一次发现,自己竟如此害怕失去(古时男20岁取字,这里是bug)。

  司空震拂去狄仁杰身上的雪,只见一道触目惊心的剑伤贯穿胸口。血似乎已是流尽,只从伤口渗出些许。尽管知道是徒劳,他还是脱下外衣包裹住伤口。

  “司空大人……”怀中的人动了动,费力地睁开了眼睛。

  “你坚持一下,我们去找太医。”

  “不必了……司空大人,你听我说……”狄仁杰抬起一只手,去抓司空震的衣衫,“长安……以后要靠您了……”

  “我明白……”司空震握住他的手,“你也不会有事的……”

  不知道是在安慰谁。

  雪落在二人脸上,身上。在白雪的映衬下,狄仁杰身上的血格外刺眼。

  狄仁杰看着司空震的脸,竟是笑了:“司空大人……我生怕……见不到你,现在……”

  “你先别说话,省些力气。”

  喉咙一阵腥甜,血从狄仁杰口角缓缓漫出,司空震温热的指尖抚过微凉唇角,轻轻拭去殷红。

  “……”

  “司空大人,谢谢你……”

  谢谢你这么多年的陪伴。

  谢谢你为长安遮挡的风雨。

  谢谢你在最后的时刻给我这么温暖的怀抱。

  再见了……

  狄仁杰把头靠进司空震怀里,安静了下来。司空震只觉得怀中一沉,握紧的手也再没了力道。

  “怀英,怀英!”

  这次,他是真的去了。

  司空震抚摸着他的脸,他在怀中还是那么小,那么轻,仿佛还是十年前那个靠在他身上安睡的少年。

  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睛,再也不会睁开了。

   李白疲惫地倚在树干上,不管闭上眼睛还是看向别处,眼前都是一片刺目的红。

  狄仁杰金色的眼瞳闪动着,剑刃冲他而去时,他竟然未曾躲闪。

  那双如月的瞳仁分明是在问他,为什么?

  难道……真的不是他?

  李白的心揪紧了,那么重的力道,他一定很痛吧。

  他可……伤在要害呀……

  好像他就在面前,按着伤口半跪在地上,而自己,根本不敢与那双眸子对视。

  怕他看到自己眼中的狠戾,怕他看穿自己眼中的不舍。

  狄仁杰……

  李白突然转身飞奔回城,他输了,他终究还是在意他,他终究还是舍不得丢他一人在雪中。

  他会很冷吧?


  李白望着空荡荡的雪地,怔住了。

  他已不在那里,只有地上的一片鲜红,提醒着李白这里发生过的一切。

  一道蜿蜒的赤色,曲折着通向远处,在一片茫茫的素白中,那鲜亮格外扎眼。

  他受了那么重的伤,还要去哪里?

  李白沿着血迹匆匆前行,一路的斑驳红色,无情地拉扯着他紧绷的心弦。

  在这里,他重重地摔过一次,想是体力不支,挣扎了许久才站起来;

  在这里,他行的很慢,凌乱的足记昭示着他那时的不堪。

  他会出事的……

  是什么如此牵动着他,让他不惜如此代价,也要抵达?

  李白飞奔起来,他究竟走了多远?他现在怎么样了?

  千万,千万不要……

  血迹终止在一间小院,他抬头,正迎上司空震煞红的双眼。狄仁杰睡在他怀里,身上覆着一件被血染红的外衣。

  他睡着了吗?他很累吧,快带他去找医师啊……

  李白上前几步想看看他,却不料一道雷光重重砸了下来,左肩一痛,他跪倒在地上。

  他记起来了,那一剑,穿透了他的心脉。

  李白看着狄仁杰苍白的脸,他颈间有一处血污,李白本能地抬手,想替他擦净。

  他最爱干净了。

  又是一道电光劈下,李白终于老老实实跪了回去。血顺着膝盖流下,在雪中与狄仁杰的血融在一起。

  痛吗?不比他痛,也不比心痛。

  司空震逼视着他,嘴唇微颤,却久久开不了口。

  “他与你无冤无仇,你为何如此加害于他?”

  李白不言。天知道他抽出长剑的那刻,经历了怎样的惊惶与痛楚。

  “你杀了我吧。”

  既然他不顾一切地见你,那死在你手上,也不失为一种补偿。

  李白凝望着狄仁杰,曾经让他魂牵梦萦的人如今正安静地蜷在别人怀里。

  忽然想起他扶着醉酒的自己回家的那些夜晚,月光总是把他的侧脸勾勒的很好看。那清澈的瞳倒映着月色,让人心旌摇曳。

  终于有一次把持不住,趁人分神之时,他在他颈间偷偷扣下了一吻。

  好想……再抱他一次。

  李白朝司空震伸出双臂,向他投去渴求的目光。

  无需多言,承受着相同悲痛的人只要一个眼神就能通晓对方心意。不知是剑仙失魂落魄的模样让司空震动了恻隐之心,还是不忍拒绝将死之人的心愿,司空震终是轻轻将狄仁杰送了出去。

  不曾想领口一紧,狄仁杰竟一直紧抓着他的衣襟。

  至死都没有松开。

  司空震握住他的手,迟迟舍不得掰开。他把他在胸前紧紧贴了一阵,才送到李白面前。

  大颗大颗的泪珠落在了狄仁杰眉间,唇角。李白无声地搂住他的肩膀,于是泪水又和着雪花落在了狄仁杰发梢。

  “我不杀你,”司空震冷冷看着李白,“你若心存悔意,那就代他守护长安。 ”

  大漠孤烟,戈壁残阳。

  李白坐在乱石滩上,遥望着远方的长安。

  他握紧手中的机关鸟,虽身在云中漠地,但长安的近况他都会收到。若有需要,他会立刻赶到。

  没人再听李白提过狄仁杰的名字,只有李白自己知道,那人已融为他灵魂的一部分。他的令牌,他一直贴身藏着。

  有时李白也会想,是不是真的会有来世,能让人还前世的悔恨一个圆满?

  到那时,他们还会再相见的吧。

  他会望着坐在城墙上的自己,而他会笑着一跃而下。